钢炼 - RR | MHA - 轰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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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炼|无CP】Hippocrates



@钢炼深夜60分 主题:突降暴雨



 

      战地医生并不是什么好差事。诺克斯用尚且干燥的衬衣袖口抹掉眼镜上的雨珠,然而几秒钟后玻璃片上又是满满的雾气。从车里出来还不到五分钟,他却早已又冷又疲惫。他又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察觉到自己的外套已经逐渐被无孔不入的雨水渗湿,潮气轻而易举钻透几层布料,他全身的皮肤都被衬衣粘滞的感觉包围住。

      军部没有给他配备任何防雨的装备,军部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终年无雨的伊修瓦尔,机缘巧合之下也会有猝不及防的暴雨。诺克斯的“搭档”焰之炼金术师不喜欢雨水,固执地躲在实验室里不肯出来,这位医生只好带着几位助手,沿着战场边缘寻找他们需要的实验体。

      诺克斯此时所在的位置并不是爆炸的中心。即使这样,他们视线所到之处,稍加注意就能看见在废墟下横躺着的躯体和破碎的残肢。伊修瓦尔人的血液随着雨水流淌,汇聚到一起汩汩流向沙土的沟壑里,又在这雨水暴躁的冲刷之中消散不见。

      那些慢慢变淡的黑红色的血迹,让诺克斯想起来和他们一道行军的战地记者。年轻人们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打字机键盘,在清脆的敲击声中生产出一份又一份战况速报。这些纸张会被收集起来,送到他们所属的区域指挥官手上,再由指挥官命令文员们一个词一个词地改好,直到他们满意之后,这些满目疮痍的报道才能发回亚美斯特利斯的中央市。

      信件和电报一站又一站从国家边陲传到中心地带,就像诺克斯眼前大雨中的沙土和血迹一样稀释再稀释,到最后人们只能在报纸上阅读虚伪的和平。在所有的报道中,“投降”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每一场战役最后的结局永远是一方全军覆没、指挥官战死沙场,而胜者往往都是这些远离硝烟的读者们的祖国。

 

      “喂——这里!”

      助手的喊声打断了诺克斯的思绪,他抬起头透过雨帘寻找着方向,费力地抬起脚朝那边走去。在五步之外他终于能辨认出来助手寻得的尸体的全貌,全身完整而且并没有烧伤,他推测那个人大概是在战后的“清扫”中被击毙的。诺克斯刚想开口骂助手找了个没用的实验体,然而在走到尸体跟前以后,他看清了死去的伊修瓦尔人的脸,脑中已经想好的训斥瞬间抽离,他不知所措地站住脚步。

      “你为什么死了呢……”

 

      战地医生并不是什么好差事,而诺克斯此刻也并不认为违背了誓言的自己还能被称为一位医生。他起初会因为实验室里的惨叫声心悸手抖,可是到最后,他发现胸腔里的那块肉也开始像自己的手臂上的肌肉一样,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平稳机械地动作着,支持他活着,命令他工作。

      即使诺克斯蛰伏在安全的后方,名为死亡的幽灵也终日在他身边徘徊。在每次战斗过后,诺克斯习惯去查看阵亡士兵的名单,他仔细地阅读长长的列表,在这行列中总会碰到他熟悉的面孔和姓名。这些人可能前几天才和诺克斯一起吃了早饭,抱怨着手上一尘不变的罐头汤和头顶上永远炙烤着沙漠的太阳,可能和他谈论过中央市的家人,热情地邀他在战后回到家旁边的酒馆里一醉方休。

      很多人,诺克斯可能只和很多人见过一面,重逢即是阴阳两隔。他低下头看着死者的脸孔,意识到两天前才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然而此刻诺克斯俯视着他,这个人胸前的枪眼里的血水已经流干,脸上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宁静的死亡,尽管在两天前时,这个伊修瓦尔人脸上还有生机和怒气,还会像一匹受伤的野兽,冲着他暴躁地怒吼。

 

      “放轻松。放轻松。”

      即使诺克斯摊开双手努力安慰着面前的伊修瓦尔人,他仍然能感觉到这名褐色皮肤的年轻战士身上紧绷的戒备和怒气。那个人血红色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诺克斯的动作,整条胳膊和脸颊上的肌肉都在颤抖,仿佛在警告诺克斯说,如果不是他此刻受了伤,你这个亚美斯特利斯人早就被我生撕了。

      “我是医生。”诺克斯看着那个人的凶相,就指了指自己的白大褂,然而下一刻他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下摆和袖口还沾染着淡淡的血迹,那是好几天前的实验体留下的。他没心思认真清洗衣物,未能让那些淡褐色的痕迹完全消失。

      不过这句话起了效果,对方好像放松了戒备。诺克斯听到他咕哝着什么,就谨慎地又靠近一步。

      “医生……”

      “嗯。”

      “和洛克贝尔医生一起的?”

      诺克斯顿住一秒钟,即刻对他点了点头:“没错。”

      夕阳的红光能掩盖住诺克斯臊红的脸,此时他庆幸他们身处已经被“清理”过的废弃的街道边缘,无论是亚美斯特利斯的士兵还是伊修瓦尔的流民,都不会来拆穿他的谎话。他听说过伊修瓦尔人口中的医生夫妇,也和同僚感慨过他人的无私和自己的卑鄙的巨大反差,然而此时,那个伊修瓦尔人仿佛是上天给他的安抚良心的机会,让他不得不撒了这个谎。

      诺克斯在心里捡起已经破碎了的身为医者的尊严,开始打量着这个伊修瓦尔人。他的胳膊和腿上都有伤口,胳膊上似乎更严重一些,裂开的皮肤让肌肉都要翻卷出来;腿上的伤口也让他无法继续行走,所以他才吃力地靠在房屋的断壁之后。他正在撕下身上的破布,想要包扎住伤腿,诺克斯明白他此刻不能停下逃跑的步伐,尽管他不知道这些伊修瓦尔人还可以再往哪里逃。诺克斯蹲下来,想要制止他继续残害自己的身体,然而那个人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将他伸过来的手用力打开。

      “你这样做,两天后腿就会废掉。”诺克斯重新伸出手,把他的布条抢了过来,“我去给你拿包扎的东西。”

      “我要怎么相信你?”那个人却挣扎着站了起来,眯起眼盯着诺克斯。

      “就像你相信洛克贝尔他们一样。”

      他不说话了,重新坐回墙壁的阴影中。诺克斯再三叮嘱他不要随意走动,转身小跑赶回自己的实验设施。

      实验室里不会有诺克斯需要的东西,然而在自己的卧室的一片狼藉中,他翻到了自己一直好好保管的医疗箱。诺克斯检查了自己的设备,庆幸他此刻所需要的东西都好好地存放在小箱子里。在准备离开时,他思索了一会儿,将眼前能看到的食物和水迅速搜罗起来,用毛毯包裹好藏在了自己的大衣下面。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诺克斯匆忙地走向门口,然而和刚巧回来这里的罗伊·马斯坦打了个照面。

      “你现在出门?”焰之炼金术师狐疑地看着他。

      “天还没黑,我去散个步。”

      “一个人?”

      诺克斯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将医疗箱藏到身后。不久后,他看出来罗伊已经明白他准备去做什么了,对方站到了一边,没有再对他的外出散步发表什么评论,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银怀表,提醒他在晚上十点前一定要回到这里。诺克斯答应着,刚刚走出大门就迈开步子飞奔。他此时完全是一位医生了:在心里祈求着那个人不要不告而别,不要被路过的部队发现,不要在他的视线之外绝望地流血死去。他奔跑着,许久没有剧烈活动过的肌肉和骨骼吱嘎作响向他抗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让他想把肺叶咳出来,然而当他终于找到那间残破的民房,发现那个伊修瓦尔人依旧躲在墙根底下时,他心中涌起来巨大的欣喜,让他开心地咧开嘴笑起来。

      诺克斯跟那个人打了招呼,伊修瓦尔人看上去也舒了口气。在诺克斯打开医疗箱准备清理他的伤口时,那个人依然不安地扭动身体四处张望,好像还是担心着面前的亚美斯特利斯人会引来士兵。

      “别乱动了。”诺克斯呵斥着,让那个人伸出手臂。他突然强硬的声音让伊修瓦尔人屈服了,终于安分下来依靠着墙壁,听从着医者的指挥。诺克斯知道自己此时的手法并不娴熟,很多次他抬起眼发现那个人憋红了脸,似乎是他下手太重,让伤口又痛了起来。然而诺克斯没在意太多,他的处理方法完全没有问题,就算痛了一点,也比那个人自己用破布条包住,过几天感染细菌而死要好得多。

      在霞光即将消失殆尽时,诺克斯将伊修瓦尔人的小腿包扎好,笨拙地打了个结,和他一起瘫坐在墙根下。医生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裹,和自己的患者分享着食物和水。干面包、洁净的水,还有此刻无比珍稀的浓汤罐头,让这个伊修瓦尔人恢复了精力,他的脸上又有了一些光彩,看上去也更加放松自如。

      还有些烟草,诺克斯心满意足地为自己点上一支。按道理说他不该在患者面前吸烟,然而现在这两个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态,并不太在意这些。诺克斯甚至问了伊修瓦尔人要不要也来一根,立刻被他谢绝了。在医生惬意地吞云吐雾时,那个人用毯子裹住自己,从胸口掏出了一片纸来,仔细地阅读着。

      “家书?”

      “不算吧。”那个人看到诺克斯在看着他,似乎感到有些不自在。半分钟后他借口要继续赶路,准备向诺克斯告辞。

      “坐下!你现在还不能动!”诺克斯身为医者的威严又回来了,那个伊修瓦尔人唯唯诺诺地重新坐了下来,在他的要求之下继续吃了些食物。诺克斯一边为他收拾着纱布和消毒药水,一边叮嘱他清理伤口和换药的方式,在他低着头又开始为他整理干粮时,那个伊修瓦尔人突然笑了出来。

      “你一定是位严厉的父亲吧,医生。”

      “我的儿子确实很害怕我,我的妻子也这么抱怨过。”诺克斯想起来自己在中央市的家人,手中的动作停顿下来。

      “你很想念他们。”

      “没错。”

      “他们肯定和你一样,是正直优秀的人。”他补充了一句,“不像那些亚美斯特利斯的士兵。”

      诺克斯已经收拾好了他的东西,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好啦。你说这些话,让我这个离家千里的大叔都要哭出来了。说说你自己吧——那封信。”

      “没什么好说的。”

      “我看到了一个姑娘的名字。”

      “蒂尔达……原先是我的未婚妻。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了。”

      诺克斯沉默下来。不知道在哪里,很可能就是死了。

      “但是我会找到她的。”

      后来,在等待天色完全黑下去时,伊修瓦尔人捏着那一封信,断断续续地和诺克斯说了一些话。

      他说他的蒂尔达,是伊修瓦尔最美丽的姑娘。他们无比相爱,但是她的家人认为他太穷,拆散了两人。

      他说战争结束以后他要去沙漠往东的国家,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勤劳就能发财,他会过上好日子。

      他说如果那个时候,他爱着的姑娘也幸运地活了下来,他要带着她一起走,因为即使是最后一眼,她的看着他的眼眸中也有无法熄灭的热情。

      最后,那个人站了起来。他说夜色已深,他也该准备离开了,只要这双腿还可以向前走,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他将手放在胸前,吃力地朝诺克斯鞠了一躬,那片他来回翻看信纸从他胸口飘落下来。

      诺克斯知道他行动不便,就弯腰将那片纸捡了起来递给他,然而那个人拒绝了他。

      “这封信现在也没办法寄出去了。而且,我更希望能自己找到她。”他微笑着,请求诺克斯将这封信撕碎或烧掉,“我想我们同样不会再见面了,医生,不过我会永远在心里感激您的。”

      “不要见面也是好事情。我可不想为你收尸。”

      诺克斯突然粗声粗气地说,朝他挥了挥手。那个人咧开嘴笑着,慢慢地走进夜色深处。诺克斯抽完了烟,加快脚步赶在罗伊规定的时间前回到了实验室。他将那个人留下的信塞在口袋里,但是这两天的忙碌让他忘记了这张小纸片,直到他再次在雨中见到熟悉的伊修瓦尔人的面孔。


      “这种纱布像是亚美斯特利斯生产的,他可能是从洛克贝尔医生那边逃出来的——”

      助手检查着死去的伊修瓦尔人,想要将他翻个面,然而诺克斯喝止了他。

      “这个人不能用,你这个白痴。滚远点继续找!”

      助手被他大声训斥着,讪讪地离开了,只剩下诺克斯和伊修瓦尔人留在原地,就像两天前的黄昏,他们相顾无言。

      几分钟后,诺克斯终于挪动脚步,在附近搜索到几块能用的木棍和木板。他摘下眼镜,反正这场雨已经大得让他再也看不清一米外的地方。诺克斯回到了伊修瓦尔人的尸体边,在他附近整理出一块空地,开始用力挖掘脚下的沙土。在雨中他的体温消散得十分迅速,力气也很快见底,这让他想到自己的衰老,让他几乎哭了出来。然而他没有停下手上的活,一点一点地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的腰开始隐隐作痛,手上磨出了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血水被雨珠洗刷出来,让他感到生疼。然而诺克斯没有顾得上这些,他丢下被他当做铲子的木板,跪在地上架起那个人的双臂,吃力地将他拖到自己挖出来的并不体面的墓穴里。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看见这个伊修瓦尔人的腿上还缠着自己医疗箱里的绷带,当时他草草地打的不好看的结仍然没有解开。

      伊修瓦尔人的躯体受尽了他的折腾之后,终于安稳地躺在了墓穴底部。诺克斯闭上眼为他祈祷,随后捡起那片木板,准备安葬死者。在诺克斯把第一抔土盖在伊修瓦尔人身上时,他想起来两天前的夜晚那封没法寄出的信件。犹豫了许久,诺克斯伸手将那片纸从口袋里拿到面前,在双眼重新被雨水变得迷蒙之前,他终于看清了一眼信纸上其中几行潦草的字迹。

 

      “战争结束后,我们离开伊修瓦尔,逃到南边,逃到海上吧;我们再乘船向东,到沙漠尽头的古国。”

      “那里的人不会问我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流浪,只会关心我们的双手能不能劳作,我们的肚子能不能填饱。”

      “我爱你,蒂尔达。如果可以,我还想写一千遍我爱你,可是他们没有更多墨水留给我了。”

 

      诺克斯放开手指,让这封信从墓穴上空轻轻落下。残破的纸片在风中打了几个滚,被雨水击落,跌在伊修瓦尔人的心口上,最终随他一起长眠于此处的沙土之下。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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